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孟佩佩
穿上围裙，戴上工牌，北京一些七鲜超市里迎来了人气最高的新员工——由灵御智能研发的机器人。机器人单日连续作业8小时以上，商品运送、给顾客递送试吃试饮，休息的时候还能跳一段舞，这样的工作，它都不在话下。
在北京一所区属公园的公共卫生间，合十思维研发的通用轮臂复合型清洁机器人也上岗了。清扫便池、捡拾垃圾，换上专属清洁头接着扫台面……
今年夏天，国家速滑馆西侧下沉广场被改造成一片全新空间“冰丝带具身智能创新工坊（以下简称‘工坊’）”。工坊由中关村朝阳园管委会、奥运村街道、北奥集团、朝北科服四方共建，是北京人形机器人赛训基地。包括灵御智能、合十思维在内的第一批具身智能创业企业搬了进来。这里搭起了零售货架、客房服务台、药房药柜、会务办公桌等模拟场景，推门就能进场景，开机就能做测试。
不过，给机器人发一张工牌容易，让它真正顶下一个班次却不容易。11月4日，记者来到冰丝带具身智能创新工坊，探访入驻这里的机器人到底是怎么走进真实世界的。
“目前机器人最重要的价值不是要多聪明，而是要稳”
在超市里，灵御智能机器人的工作说起来很简单，把食物分装进小杯，把饮品倒进杯子，递给顾客。人多的时候，台子前面一直排着队。
但与人们想象中拥有炫酷外表、灵巧双足双手的具身智能机器人不同的是，它的双足换成了轮式底盘，用夹爪来替代灵巧手。这是灵御智能替客户考虑成本问题时做的一道减法。其市场部负责人周柏臻告诉记者，“力觉传感也没有靠昂贵的传感器，而是靠算法补。减完这些，成本降到了同行的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售价10万-20万元一台”。
“目前这个阶段，机器人最重要的价值不是要多聪明，而是要稳。”她介绍说，机器人配套的作业模式是自主加人工远程接管，类似自动驾驶的L2阶段——车能自己开，但人得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随时接管。
说起行业里对“全自主”的宣传，周柏臻坦言，“我们更害怕的是有的人把全自主说得太满了，导致大家觉得现在的自主性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了，但买回去之后发现其实背后还是有人的，我们只不过是把‘背后有人’说在了前面”。
公司在运营中心设了操作员，戴着VR、握着手柄，屏幕上是被切成几块的画面，按排期轮到哪家门店，就切过去接手。就这样，在超市“打工”的机器人每天清晨开机后，可以一直工作到晚间。周柏臻举例说，北京的七鲜超市设置的是人工操作40分钟，机器人再自主跳舞半小时，“跳舞是门店运营需要的功能”。
作为通用轮臂复合型清洁机器人，第一项任务就定在了小便池和马桶的清洗上。“这个优先级最高的需求是我们和负责清洁的叔叔阿姨聊出来的。”合十思维董事长助理马博瑞告诉记者，这也是“大家不愿意收拾的地方”，其次要解决的是能不能进入卫生间的门，能不能捡起散落的各类垃圾。
“我们不再像原来一样畅想很多需求，而是把当下急需的功能加进去。”他说，为了进这扇门，他们不断缩小机器，还改成了万向轮，“65公分的门我们机器人随便进，5代机甚至6代机还会继续缩小比例，让它能更好地进入环境打扫卫生”。
除了北京海淀公园，国家速滑馆的公共卫生间也为清洁机器人解锁了“工位”。机器人进了卫生间，会先判断小便池和马桶在哪儿，然后分头处理。工作过程中，还能自己更换柔性机械臂搭载的清洁末端，再去清洁洗手池。
马博瑞谈到，机器人目前替代的是约70%的劳动力，“比如像换纸篓、加清洁液，还是需要人工配合，我们的机器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替代人，只是服务于人”。排班也是服务于人，“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一定是阿姨跟机器人一起工作；阿姨一休息，机器就顶上了”。
他算了一笔账，一台机器人对外售价20万到25万元，“但是我们也了解过一名清洁工一年的成本已经到11万元了，一个厕所需要两个清洁工，而一台机器人可以满足2到3个厕所，因为它能自动寻路、自动充电”。
接过工牌，下一阶段拼什么
采访还没结束，一台灵御智能的机器人已经走到工坊酒店场景的床前，整理起被褥；收拾完，它转身去货架取下一瓶矿泉水，送到人面前。
过了一会儿，北京海百川科技有限公司的人形机器人摆动双臂、大步迈开双腿“跑”了过来，又很快“跑”了回去。在2025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它拿的是自由体操亚军。
机器人不缺舞台，但工坊想为机器人搭上“工位”，让机器人把活儿干完。不久前，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联合清华大学发布的《具身智能发展报告（2026年）》提醒，具身智能产业热中有冷，未来两至三年将通过市场竞争淘汰缺乏真实价值的企业和模式，完成首轮行业出清。
向真实场景要数据的过程中，周柏臻坦言，“真实商超的环境很复杂，试吃试饮的工作不只是补货和递送，机器人还需要对现场情况作出判断”。所以灵御智能的做法是，在真实场景中检验问题，把每个问题都变成一条数据资产——每一条人工接管的数据，都带着力觉、视觉、轨迹信息被完整记录下来，在云端训练，再下发回本体验证。数据就这样一条条地攒，她告诉记者，“目前灵御智能TA2机器人的真机数据产能已经达到每月2万个小时”。
不过他们更想推向市场的是一套自研的“大脑”——“合小十”。“我们不再给机器人灌输‘它是什么’，也不需要通过千万个场景去训练，而是让机器人预先内置一张通用空间认知图。”马博瑞解释，“进了卫生间，马桶在隔间里，小便池在对面，所有厕所基本都是这个布局，不用换个场地就从头教一遍。”他打了个比方，“不能说我在北京会开车，到了上海不会开车了，那肯定是不对的”。
“我们要做机器人的脸和手。”北京海百川科技有限公司CEO孙博说，虽然现在也做机器人本体，但“对于小公司来讲，其实做本体不是我们的机会，做本体更像搞科研，为的是理解机器人”。
他在养老院还看到，老人特别讨厌机甲型的大型机器人。“不是嫌机器不好，是怕‘我不了解它’‘我老了我学不会一个新东西’。”他告诉记者，这虽然和技术无关，但同样决定了机器人能不能留下来工作，“后来有老人提了另一个要求，能不能定制成我老伴的脸”。他判断，将来手和头会变成配件，“就像手机壳一样，将来肯定可以随时去换，这也会让机器人有颜值、有陪伴、有温度”。
同样入驻了工坊，“第一推力”不造机器人，主要提供具身智能数据基础设施和模型技术服务。北京大学研究员、“第一推力”首席科学家刘畅认为，当前机器人产业的核心瓶颈之一在于机器人缺乏足够的真实世界数据和泛化能力，“我们重点面向工业制造、仓储物流和商业服务等场景，推动数据采集与模型验证”。
在刘畅看来，未来具身智能的竞争“是数据、模型和真实场景形成持续迭代闭环的能力竞争，谁能够高效获取高质量数据，快速提升模型能力，并通过真实应用持续验证和优化，谁就更有可能建立长期竞争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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